我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红烧肉的香气扑鼻而来,手中的水果袋险些滑落。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,他端着茶杯,眯着眼睛注视着我。茶香缭绕中,我认识了他的脸,那是六年前我转正时签字的上级。他放下茶杯,神色淡定地说:“来了?锅里正炖着呢,围裙在那挂着。肉腌好了,咱们再慢慢聊。”傅怡然在门边站着,双手抱胸,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而我却愣在玄关,仿佛双脚已经根植于地。
在我履新副处长的那天,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,手中的任命通知书纸张泛着红头文件的光泽,字迹清晰。我仔细阅读了几遍,依然感到有些不真实。这个副处长的位置,想想六年前我连做梦都不敢,彼时我不过是个临时工,除了在食堂后厨洗碗、上菜,冻的手指根本没法干活。月薪八百六,交了房租后所剩无几。每个月回家,母亲问我饮食情况,我总是说“挺好,天天有肉。”而挂掉电话后面对食堂那一锅炖菜,反而一点食欲都没有。这些年我从未与他人提起过这些往事。
唐鹏走进办公室,端着茶杯笑着问:“郑处长,晚上请客吗?”他与我同批进入机关,关系熟络,我让他先坐下,说晚上再谈。他离开后,我独自坐在办公室,窗外的阳光刺眼,洒在桌面上。这间小宅子、这张桌椅,还有窗外那排梧桐树,都像雕刻在我心中。想起六年前我就是在楼下等待转正面试时紧张得出汗,才靠看那排树来缓解心情。这时手机响起,母亲的语音让我停下思绪。她的声音轻快:“明辉,听说你当上处长了,太好了,你爸高兴得多吃一碗饭。”我心里默算,确实没主动报喜。不是故意隐瞒,更像无从开口。从小家境就不好,父母供我上完中专实属不易,这些年在城里混迹换工作,也没人了解我的艰辛。我在机关的临时工生涯根本没敢和家里详说,只说在单位上班。
我按下语音键:“妈,就是个小干部,正常提拔,没有特别的。”发完后我又陷入了沉思。手机又响起,这次是吴秋月。她是食堂的老师傅,年长我二十岁,当年我在食堂工作时她常常照顾我,教我做红烧肉和包饺子。后来我转正,她也替我高兴,总是告诉别人“我们的小郑出息了”。电话接通后,她直言不讳:“明辉,我这里有个姑娘,三十岁,条件不错,是老师,长得也好看,你想见见吗?”我愣了一下,“吴姨,我……”想说没准备好,话音未落就被她打断:“你都三十五岁了,还等什么?再等几年,好姑娘就要被别人抢走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她继续说道:“她姓傅,叫傅怡然,是个直性子。前两年她谈了个对象,被男方欺骗得很惨,所以她最忌讳别人说谎。你去见面就别藏着掖着,听明白了吗?”我心里一紧,明白她说的“直性子”是个挑战。毕竟我在食堂干了六年,这段经历我心里清楚。而这些年每次相亲,姑娘们一听我之前是干厨子的,多数都不愿意再见。并不是看不起,而是觉得不搭。再加上我人缘木讷,常常见面后毫无进展。后来我变得聪明,问起过去的工作我说在单位做后勤,虽然实话实说,但我自己知道这一说就像是丢了几分颜面。
坐在办公室里,我又看了看任命通知书,反复思索,给吴秋月回了信息:“吴姨,那就见一面吧,麻烦您安排。”发完后又加了一句:“麻烦您多跟她说说我的情况。”她回应我“放心”,后面还加上了笑脸。我看着那简单的三个字,心中百感交集。尽管升了职,但我却难以兴奋,坐在新椅子上,内心似有一丝不安,仿佛轻飘飘地无处着力。那天的下午我依然呆在办公室,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,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,如同在回忆往昔。
相亲约在周六下午,地点选在城区东头的一家茶楼。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茶楼客人稀少,温暖的气候让玻璃窗上起了一层雾气。我握着茶杯,手心微微出汗。傅怡然进来的时候,我首先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灰蓝色外套,马尾扎得整齐,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。她走近,点头致意,坐下后直言:“郑明辉吧?我是傅怡然。”她比较直率,声音不算大,但清晰可闻。我们互致问候后却陷入沉默,气氛略显尴尬。她率先发问:“吴姨跟我说你在单位干后勤?”我点头回应:“是的,后勤。”她继续追问:“干了多久?”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,仍然心中紧绷,我只好回答:“六年,在食堂工作了六年。”她有些诧异:“食堂?”我紧握着茶杯,感到一阵烫意袭来。
2026-08-22